【长篇连载】新中国恩仇记
三部曲:盛世贱民 红朝屠场 丽都谍影
【作者】遗珠楼子
仅以此小说献给亡故的亲人和受难的同胞,愿他们灵魂安息!
第一部 盛世贱民
第二十七章
如意算盘 调虎离山
天真阿妹 贵子临门
一九六三年,元旦。武汉市郊唐家墩农贸市场,一个穿着崭新的蓝布面棉袄的中年妇人正在选买活鸡,万斐新见了,就喊:“大嫂,这么早就出来上市场呀?”
“哦,是万部长!你怎么也到这里来?”大嫂拎着一只鸡反问,又说,“你看,这里的鸡子多好,鲜活幼嫩。”
“好,好呀!多少钱一只呀?”万部长问。
“也不贵,一斤五元;这只一斤两両,六块钱。”大嫂说。
“哇,这在国营三鸟摊点最多不过是一块六毛钱吧?”万部长说。
“那是宰好的光鸡,也不知道死活病鸡,还要凭票证。”大嫂说。
“那也是。党的政策就是好;开放自由市场,搞活经济,促进城乡交流,提高人民生活。”万部长说,“贺书记在家吗,起床了未?”
“老贺这会儿正在公园里打太极拳哩!你有事找他?走,咱们一起去解放公园。”大嫂兴奋地说,付了小贩的鸡钱,招呼万部长一同上了小桥车,沿着长堤,驶向解放公园。长航局直属交通部,其党委书记是省级干部,配有专用小车、司机。贺书记是总局兼武汉分局党委书记,每天清晨,要到公园健身运动,老伴就跟着一起来;到了公园,贺书记下了车,司机就把老伴载到农贸市场。万斐新原是准备回孝感老家,安抚家里的黄脸婆;行前到农贸市场,想买些东西作为“手信”,却与贺书记老伴不期而遇。万斐新正想找贺书记,要求接手处理文忠祥申请去香港探亲的事;真是事有凑巧,看来是马到功成了。
初冬早晨,市郊空气格外新清;天虽然冷,却是令人精神舒畅。车行快速,不一会到了解放公园。贺书记见到万部长,觉得有点突然;寒暄几句,就在附近石椅上坐下谈话。
万部长迫不及待,开门见山就问:“江夏号二副文忠祥申请到香港探亲的事,不知峦部长怎么处理?”
“你问这事,我正头痛着呢!峦谭勤他搁着不办,这不好。关心群众,解决群众切身生活问题,是我党的优良传统。”贺书记说。
“对呀,峦部长把文忠祥的事这样拖着,算个么事?”万部长说。
“就没有一个合适的人来办这个事。”贺书记说。
“要不然,交给我吧!文忠祥在船管处,归我管哩!”万部长说。
“哦,你兼着船管处党委书记,正合适。我怎么没有想到?”贺书记拍拍额头说,“好,元旦过后,我开会宣布一下,由你负责处理。”
万斐新部长听后满心欢喜,搭上贺书记的顺风车,跟着回汉口住处,把回老家见黄脸婆的事忘得一干二净。
元旦过后,天气反而转暖;忠祥闲得无聊,整天睡大觉。这天醒来,自觉怏怏懒懒过日子,不是办法。于是下定决心起床,到船厂看看正在修理的江夏号,以示他仍然关心船务,不是想一去不回------伪装积极呗!他对自己会心一笑。还有一件事:元旦之前他鼓励李抗生到湖南看望女朋友,是否回来了,情况如何,也可顺便打听。
在船厂,江夏轮躺在船坞里,像一只受伤的怪兽。一个青年吊在索梯上敲锈,他走近一看,却不是抗生。便喊道:“小师傅,敲锈啊!”
“我不是师傅,是学徒;师傅哪会干敲锈这种苦活呀?”青年说。
“师傅也是学徒来的,你不要妄自菲薄哩!”忠祥说。
“上来吧,跟我聊聊;我正闷得慌呢!”青年说。
忠祥见这青年颇有意思,便从舷梯登上船,走到接近青年的一个缆绳桩坐下。那青年说:“我认识你,你是这条船的二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,在哪里见过我?”忠祥惊奇地问。
“你长得英俊;人家都说江夏号的二副是‘俊哥’。”青年说。
“别胡扯!你叫什么名字?”忠祥问。
“我姓候,名叫成虎。”青年说。
“好厉害的一个名字!”忠祥说。
“怎么说?有多厉害?”成虎说。
“候成虎,等候成为老虎!”忠祥笑笑说。
“你也别胡扯!你今天来这里做什么?”成虎问。
“关心我的江夏号呀!”忠祥说。
“还有别的事吧!”成虎说。
“你这个人真鬼,怎么知道我到这里有事?”忠祥说。
“这条船在这里修了大半个月,没有见到什么船员来关心‘我的江夏号’的。你一大早就来,当然有事。”成虎狡黠地说。
“你就知道我是‘俊哥’,还不知道我是积极分子哩!”忠祥说。
“知道,你是党的好干部;只关心船,不关心人。”成虎说。
“你错了,我正想跟你打听一个人。”忠祥说。
“谁呀?”成虎问。
“李抗生。”忠祥说。
“噢,那个小广东;他在元旦假期过后,就见不到人。听说是到湖南找相好的;湘女多情,八成做了金龟婿,爬不回来啦!”成虎说。
正说话间,船底下上来了一班人,都穿着工作服,手里拿着各种工具;原来是到机房修理‘透平机’的技工。这透平机是最先进的推进器,全长江数江夏号独一无二配备这种设备;忠祥颇为它骄傲哩!
这班技工走到舷梯边,趑趄相拥均欲下船;却有一个女子孤雁离群,频频朝着忠祥顾盼生姿。忠祥看那女子穿着工作服,更显得身材健美。成虎见了,便招呼她:“小白,来呀!”小白走过来,忠祥再仔细一看,却是皮肤黝黑;但面目姣好,笑脸迎人。成虎转而对忠祥说:“她叫白兰花,是‘机修班之花。’”忠祥心想,明明是“黑牡丹”,却叫“白兰花”。成虎又介绍忠祥说:“他是江夏轮的二副------”
“你是文忠祥同志!”白兰花不等成虎说完,便笑着说,“我看到你的照片贴在宣传栏上;你是先进船员。”
这白兰花笑起来两颊有两个酒窝,忠祥小时候听人家说,脸上有酒窝的人会喝酒,就问:“你会喝酒吗,有空我请你喝酒。”
“好呀,现在就去!”白兰花兴奋地说,把手中钢卷尺拉得长长的,在空中比划,就像一把剑,说:“我是剑客,怎不会喝酒!”
忠祥正要答话,忽听见船下面有人喊:“文二副,万部长找你哩!”
忠祥只好下船,对那人说:“万部长找我什么事,这么急急忙忙?” 那人说:“我哪知道。到处找你不着,原来你在这里跟小妮子磨
牙!”忠祥一边跟那人走,一边回头对白兰花喊:“改天见!”
万部长不在他自己的办公室接见文忠祥,而是到柳湘莲的工作室来个鹊巢鸠占。时近中午,其他人都休息吃饭去了,只有湘莲留下来关照倒茶水。这是万部长的特意安排:他说,在船管处,他是党总支书记,湘莲是团总支书记,都管着文忠祥。谈话十分简单,只是略为问及忠祥的家庭状况,忠祥的探亲要求。他说,与父母团聚,尽人子孝道,是应该的;他表示理解、支持,将会向局党委反映,让忠祥成行。忠祥注意到万部长用“团聚”而不是“探望”说事,有点出乎意外。万部长又说,按忠祥一贯表现,值得组织信赖;他接办这件事,也乐意把它办好,请忠祥不要有所疑虑。但这事还得放到基层讨论,才能定案。最后他说,回去静候通知;这期间要安分守己,稍安勿躁。万部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通情达理,让湘莲也觉得惊奇。她直觉万部长故意对忠祥放马,让他一去不回。目的十分明显:除去湘莲的“准未婚夫”,搬掉他追求湘莲路上的一大障碍。湘莲暗自冷笑,他打他的如意算盘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;自以为得计,到头来是枉费心机。
万部长走后,湘莲乐得鼓掌,对忠祥说:“我们胜利啦!”
忠祥一头雾水,问:“为什么,你敢肯定?”
湘莲说:“你的申请准会批下来。”接着,就把她想的那层意思说出来。忠祥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,说:“我只是探亲,申请的是双程通行证;谁告诉他我准备一去不复返,放虎归山!”
几天后,万部长带着一个秘书,到修江夏轮的船坞班房召开江夏轮党政工团会议,讨论忠祥的探亲申请;文忠祥回避,没有参加会议,就到江夏轮甲板上独坐着。会议上大家都说,人家要去见父母,就让人家去吧!平时常跟忠祥不和的三副也说:“大家都有父母。我们父母在国内,每年都要返乡探望,何况他的父母在国外,哪不思念?!”
原来二年前,忠祥在船管处工作,这位三副在临开船时,得了急性盲肠炎,入医院动手术;李船长到船管处求援,船管处崔主任把忠祥从被窝里拉出来顶替三副驾驶。刚好江夏轮没有二副,忠祥就被留下来了。但这却成为三副的一块心病,他本来希望晋升二副的。忠祥一来,就断了他的晋升之路;从此处处与忠祥过不去。这次,他巴不得忠祥出国探亲一去不回,重温二副梦,所以顺水推舟,乐得做好人。
会议结束时,已经有人告知忠祥“一切顺利”。忠祥一阵高兴,不禁高举双手朝向天空喊道:“乌拉!”冷不防一支剑朝他脖子砍来,吓他一跳;定睛一看,原来是白兰花拉伸钢卷尺逗他玩。
“你来找我索酒喝?”忠祥说,“走!”
“我不跟你走,你要跟我走!”白兰花说。
“到哪里去?”忠祥问。
“到我家去!”白兰花说。
“有什么事?”忠祥问。
“我妈妈要见你。”白兰花说。
“为什么?”忠祥问。
“她有话问你。”白兰花说。
“哦!”忠祥应着;他正想跟这个“酒窝美女”聊聊,也不多问,
就跟她走。她家不远,船厂后边过两条街便是。一进门,白兰花便大声喊道:“妈,我把人给你带来了!”妈妈问:“谁呀?”话声刚出,已经与忠祥打个照面。略为端详,便问:“你是文二副同志吧?”
“我是。不知伯母找我有什么事?”忠祥说。
“噢,听说您是广东人,想跟您拉家常。”妈妈说,回头又对女儿说,“你是对文同志怎么说的,要好好请人家来作客,不能没礼貌!”
白兰花于是拉过一张靠椅让忠祥坐下,自己站在椅子旁边,俨然就是“他的人”了。妈妈见了忠祥,也好像见到自家人一样,高兴的说:“我是揭阳县人,她爸爸是黄冈人;是湖北这里的黄冈,不是广东饶平县的黄冈。”说着,顿了一会儿,继续说,“我们的父亲都是当年东征军的军官,两人十分要好,于是给我们包办了这门亲事。我们在不同学校读书,但‘学力均等’,结婚后他又去南京中央军官训练团受训,以图报效国家;我来到湖北,身体不好,就没有参加工作。旧社会卫生条件不好,南方人到北方,都闹水土不服。”她黯然地说。
“伯父现在哪里工作?”忠祥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他跑香港去了,十多年来没有消息。”妈妈噙着泪珠说。
“呃!”忠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,又说。
“要是有人到香港去,帮我们找找他可有多好!”妈妈说。
“唉,谁能到香港去呢?”忠祥暗暗吃惊,她不会知道他即将去香港的事吧。忙虚晃一招,说:“我最近准备回广东一趟。”
“那好呀,我们小妹从来没有到过广东,你带她去吧!”妈妈说着,转向她女儿,“我把她交给你,也放心。”
原来他们是用家乡潮州话交谈,白兰花有些听不懂。但妈妈一句“我把她交给你,也放心”的话,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,听得真切。欢喜说:“好呀,我跟忠祥哥去玩,回来带个‘贵(桂)子’给妈妈!”
“什么?贵子?!”忠祥与妈妈异口同声惊问。
“就是那种圆圆的、甜甜的、一簇像葡萄的果子呀!”白兰花说。
“傻丫头,那是龙眼,也叫‘桂圆’,可不是‘贵子’!”妈妈说。
“没问题,我要是回广东,一定给伯母多带些龙眼来。”忠祥为自己的谎话感到不安,勉为其难地说,“可是令爱乃是千金之躯,还是不去为好。一男一女的,路途不太方便哩!”
妈妈好久没有听到人这么文雅说话,十分高兴;但她也不坚持,就说:“那也好,回来再说吧!”
白兰花听不懂“令爱、千金”是什么,却听到“一男一女的,路途不方便”的话,便撒娇说:“啊呀,一男一女怎么不好?忠祥哥多封建哟!”
(第二十七章完)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