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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长篇连载】新中国恩仇记      

三部曲:盛世贱民   红朝屠场    丽都谍影

【作者】遗珠楼子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仅以此小说献给亡故的亲人和受难的同胞,愿他们灵魂安息!

 

第一部  盛世贱民

第三十章

四时行焉 百物生焉

雌雄交媾 天何言哉

 

虽然是南方,纵然是夏天,清晨的江水仍然是让人感到冰冷的。抗生在奋力游泳当儿,倒没有觉得怎么样。可当他到了岸边停下来时,就感到彻骨的寒冷。他急于上岸,可精疲力竭的他,就是爬不上。他费劲地抓住岸边的小草,尽力把身躯向上撑,好不容易才挪到了岸上。回头看到树文还在下游处,头儿一浮一沉地挣扎着吃力向前游。他知道,树文游泳不在行,体力也欠佳,但他爱莫能助。想喊他“加油”,马上警觉到会暴露的危险。这时,他感觉一阵昏眩,立即失去了知觉。

当他苏醒过来时,他看到眼前立着一双皮靴。他下意识地感到,有一个军人站在他跟前;他想当然地认为这是一位“好心的香港边防警察”,他正在等待他对他说:“这是香港,你自由了!”可是半响都没听见他吭声。抗生觉得有些不对劲,慢慢抬起头向上看。不看则已,一看几乎令他再度昏眩过去:站立在他跟前的军人穿着一副草绿色军装,绿色的军帽正中间崁着一颗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徽!

 

惠阳收容所。早晨,两个关在大房间里的青年人在打赌:今天第一批抓进来的人是单数还是双数;赢的人可以得到输的人早餐仅有的一条炸油麺条。两人各自用圆珠笔在手掌心里写着“单”、“双”字样,等待分发早餐的时间到来。不一会,就听到一声响动,牢房里的人都站了起来,自动排好队,手拿食盆,朝牢门走去,挨个儿把食盆塞到牢门下边地上,分饭的“同犯”一瓢稀饭加上一条油条便大功告成,牢里的“同犯”便欢欢喜喜端着“稀饭加油条”享受“社会主义生活”去了。据说,这话是彭副所长说的。彭副所长是海陆丰赫赫有名的共产主义革命先烈彭湃的堂侄,自认为他是“真正共产党人”应该是“最讲认真”的;“实事求是是我党的光荣传统”,故所以他有啥说啥。有一次在学习会上对收容人训话时说,他家乡海丰县有人饿死;“你们在这里一天两餐,早餐‘稀饭加油条’,过的是‘社会主义生活’了。”

不一会,牢门发出沉重的开门声,管教员带着三个人进来了。那个手掌心写着“单”字的人马上伸手要去拿他赌友的油条;那个手掌心写着“双”字的赌友按住他的手制止他。他示意他往牢门那边看,牢门尚没有关,管教员正站在牢门口等人;须臾,第四个人被带进来了。那个手掌心写着“双”的人便又伸手要去拿他赌友的油条,那个手掌心写着“单”字的赌友不让,两人便争吵起来。那管教员看见,也不“管教”他们,关了牢门管自去了。这边刚进来的四个人被牢房里的牢头叫蹲成一横排,就问:“犯什么事?”四人都回答:“偷越国境。”牢头命令两个手下对他们搜身;说是为了安全,看看有没有带利器之类东西。前头两人没搜出什么东西,第三人却是抗生,也只搜到半截牙膏,第四人就是树文,一脸病容。牢头见“这批货”没有油水,甚是恼怒,正要叫人开打;忽然管教员过来,拿着两小袋药给树文,说:“这药你拿着,按时吃。你要感谢解放军同志救你,不然你就淹死了。”管教员走后,牢头问树文是怎么一回事。抗生代树文回答说:“树文在游泳过河时被急流冲走,是解放军把它救起来的。”

大家听后都笑道:“要偷渡香港,怎么跑到解放军驻防的地方去了?”牢头挥挥手,算是对他们宽大开赦,四人就各自找地方安歇去了。

抗生和树文找到两个“铺位”---两条窄窄的地面空隙,旁边有两个人正在吵架。一个说:“刚才抓进来是四个人,是双数,该我赢!”另一个人说:“刚才抓进来第一批是三个人,第二批是一个人,都是单数,该我赢!”见抗生他们来了,就说,“问问他们,是不是分两批进来的。”抗生说:“我们两人是朋友,一直都在一起,怎么分成两批啦?”那人就生气地说:“既然是在一起的朋友,为什么先后进来?”

抗生就指着树文说:“他游泳时呛了水昏迷,刚救活过来,身体虚弱,进入牢房之前被叫到卫生室,医生给开了药,所以迟了一会。怎么,有问题吗?”那人说:“这就是了;今天第一批进来四个人,是双数,我赢!不过,我也不吃这两条油条了,都送给这位朋友;看他面黄肌瘦的,应多吃点营养哩。”说着,就把两条油条拿给树文。树文说:“不要,我不饿!”那人说:“嘿,不要硬挺,装好汉。在这里关个十天半月,有得饿哩!”抗生说:“要这么久吗?”那人说:“你试试看!”

下午四时,开始分午饭;这是每天的第二次饭食,也就是最后一次饭食:每人一碗干饭和几条炸小鱼干。大家狼吞虎咽,立马解决。抗生与树文却难以下咽。饭后,大家闲来无事,侃大山消磨时间。有自叙偷渡经历的,生动惊险;有叙述他人逃港故事的,悲惨辛酸。

“有一对兄妹,游海逃港。到了半海,妹妹游不动,哥哥就背着她游。大海波涛汹涌,哥哥吃力向前游;忽然听到后面妹妹叫了一声,就没了动静。等到上了岸,才发现妹妹两条腿被鲨鱼咬断,昏迷过去。”

“那太不值得了。这样冒险的事情,为什么要带妹妹一起去,这个做哥哥的也太莽撞了。”

“也难怪。他们是反动资本家家庭出身,不堪无休无止的斗争压迫,铤而走险。阶级斗争,祸患无穷啊!”

“表面是阶级压迫,其实是全民受压迫。有一条偷渡船,载的都是贫下中农。大家在海滩上船时,被一个刚在拉屎的小孩发现;大家怕小孩去举报,干脆把小孩抱上船------

大家听后,哈哈大笑,纷纷问道:“那小孩结果怎么样?”

“那小孩在香港找到亲戚,发大运啦!”

过了几天,彭副所长在批发被收容人表格时,阅读到李抗生那一份,在“自我检查”的栏目里,写着:出身地主家庭,过惯剥削生活,满脑子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思想,对现实不满,向往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生活,妄想偷渡香港。现在认识错误,保证今后不再犯。

彭副所长皱皱眉,摸摸下巴,摇摇头,提起钢笔,在“处理意见”栏目里,写上:未发现刑案,送回原籍教育释放。

 

南国的秋天,最是清爽舒畅;夜晚,月光还比街灯亮。在街道口一盏高悬在木柱顶端的街灯幽暗的灯光下,幸福街道福安居民委员会正在举行批判会,批判李抗生“叛国投敌”的“罪行”,大家纷纷发言批判。一个说:“李抗生坚持反动阶级立场,发展到叛国投敌,应该判刑劳改,以便教育其他剥削阶级出身的子女;这样就释放,太便宜了他。”另一个说:“对,不能放了,要判刑;杀鸡儆猴呀!”抗生自认倒霉,低着头不吭声,任由人家批判漫骂,威胁侮辱。这时,一位老人开了腔:“今晚大家对李抗生的帮助批评很热烈,很积极。不过,我们要分清一个问题:李抗生要到香港是去找亲戚,是他的母舅吧?这不算‘叛国投敌’。如果把我们中国内地的人民到香港去说成是‘叛国投敌’,那无异把香港同胞归入敌人的范畴;这是不符合我党的政策的。我认为,李抗生的问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,可以释放!”

说这话的是离休在家的法官候友愚,大家面面相觑。派出所的吴同志的任务本来就是要释放李抗生的,险些被这些群众积极分子乱了套,他马上问居委会张主任有没有意见;张主任也是心中有数,就说:“没有!”然后提高声音对大家说:“会议到此结束,大家散会吧!”回头看看吴同志,吴同志点点头,便对抗生说,“你回家吧!”

吴同志与张主任张大妈分手,才转身,便被一个人叫住:“吴同志,你别忙着走,我的事情怎么样了?”原来是李艳桃。吴同志一见,心里就犯难,逃避不及,只好硬着头皮见她,对她说:“耐心呗!”

“耐心?我们夫妻分别都快十年啦!申请到香港与丈夫团聚就这么难呀!再不批准,我也要偷渡了。”艳桃说。

“你莫烦心,弄清楚问题,就会批下来。”吴同志说。

“什么问题呀?你们说老周在香港参加反革命,其实不过是他住在调景岭,那地方有国民党旗与蒋光头的照片,那是那里国民党老兵的事,与老周有何关系?人民政府关心人民,怎么我这个事就不解决?再不解决,老周在调景岭吊颈,我成了寡妇。”艳桃气愤地说。

“艳桃姐,你这个问题真是很想快点解决吗?”吴同志认真地说。

“这还用说吗?!吴同志,你怎么啦?”艳桃更生气地说。

“老实告诉你,这事卡在潘副所长那里。”吴同志有点严肃地说。

“怎么一回事,潘副所长为什么要卡我?”艳桃大声地嚷了起来。

“你安静一点。”这时两人已经走到巷口,离居委会有一大段路,周围没有人。吴同志站住说:“这事是卡在潘副所长那里,但解决的鈅匙却在你这里。”吴同志说这话后,又环视四周,深怕被人听见。

“我弄不懂!我有什么鈅匙?如何解决此事?”艳桃也站住说。

“潘副所长是部队转业来的,家属尚在农村。”吴同志说。

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艳桃不解地说。

吴同志看着月光下艳桃的脸,美艳中带着神秘的异彩;暗自思忖,难怪潘副所长想入非非。便说:“你们夫妻分别十年,你想不想丈夫?”

“你说的什么话呀,我的吴同志!”艳桃真是越来越不解,说。

“那你丈夫---老周想不想你呀?”吴同志好像故意步步紧逼。

“吴同志,你今晚怎么啦?!老是说这些无厘头的话。”艳桃说。

“潘副所长也想他妻子,可他妻子却不能来服侍他。”吴同志说。

“既然如此,就知道人家夫妻分别的苦衷,给人团圆。”艳桃说。

“碧桃姐,你三十三岁吧?看你表格上填的是。”吴同志突然说。

“是呀,快老了!再过几年,都老太婆了!”艳桃说。

“潘副所长才三十岁,还少你三岁。”吴同志说。

“你说这些干什么?!”艳桃睁大眼睛惊奇地问。

“他想单独跟你面谈,你年纪比他大,吃不了亏。”吴同志说。

“单独面谈?年纪大吃不了亏?我真是越来越不懂!”艳桃说。

“这样吧,找一个晚上去见他,比如说星期六晚上,问题就迎刃而解啦!”吴同志诡秘地说,“他住在贵福里五号,单独一栋两层楼。”

 

艳桃回到家里,盥洗完毕,躺在床上,仔细回味吴同志的话,终于明白过来了:原来潘副所长要与她干那种事!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没门!可她再往下想,生死命门掌握在人家手里,可是老鹰抓小鸡了,能不依吗?想她与丈夫结缡不足四个月,便天各一方,苦守空房;长此以往,何日得以团圆?她透过窗户凝视天上的明月,猛然记起今晚是中秋佳节,可月圆人不圆!这近十年来,多少个月夜良宵空虚度,辜负那青春佳期到来临------想自己已经是妇人身,那桩事儿犹如刀过水无痕,不如豁出去,既解决了这个老大难的问题,又------他不由想到老吴的话:“潘副所长才三十岁,还少你三岁。你年纪比他大,吃不了亏。”她自个儿觉得额头发热,两颊绯红------我想到哪里去了?!

傍晚,张大妈提着一篮菜从自由市场出来,便碰到候友愚。

“张大妈,这么晚才做饭呀?”老侯问。

“您好呀,候法官!我这不是做晚饭的。”张大妈提一提篮子说,“今晚是星期六社会主义夜,我那孙女与班里同学一起去牛田洋和解放军开联欢会,听说她们还要给解放军表演歌舞节目;回来定然晚,肚子饿,我准备给她做点夜宵吃哩。”

“好呀,孩子是国家的未来的接班人,多爱惜,应该!”老侯说。

张大妈笑眯眯地与候友愚道别,回过头看到李艳桃正匆匆忙忙往贵福里方向走,不想跟她打招呼,心里却嘀咕:这么晚,干啥事去?

李艳桃走到贵福里五号,见房门虚掩,便轻轻推开门扇,小声叫:“潘同志,潘所长!”潘副所长从楼上下来,说:“啊,是你呀,艳桃姐,什么风呀?”艳桃说:“无事不登三宝殿,我来问我申请赴港的事哩!”潘副所长说:“好说,好说,快了!”艳桃说:“快了,什么时候批?”潘副所长说:“你来了,就批了!呃,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?是老吴告诉你的吧!他还跟你说些什么?”艳桃瞪一瞪杏眼说:“不要逗圈子了,要做就快些!”说着,就把门扇关上。

“这是为什么,刚说话呢!”潘副所长见猎物已经到手,倒不急。

“速战速决呀!你们的张大妈成天监视我的行踪哩。”艳桃说着,就自行解开衣服。潘副所长瞧着笑笑,挽着她的手说:“到楼上呀!”

两人步着梯阶上楼,艳桃叭的一声把电灯关了,屋里一片黑暗。

下弦的月儿照在楼房顶上,半明半暗。两只猫儿在追逐,弄得铁皮房顶砰砰碰碰发响。被追的雌猫好似走投无路,趴在屋脊上,翘起屁股;追她的雄猫见状,扑了上去,猛力压着。那雌猫“喵呜”一声,夜静更深,令人惊心动魄。月儿羞于见状,躲进云层,屋顶一片黑暗。

须臾,屋门“吖”的一声开了,李艳桃从屋里出来,她一边掠着零乱的头发一边说:“我今晚可是付出了最大的代价,你如果耍无赖,再不给我解决问题,我决与你拼个鱼死网破!”

潘副所长跟着送她出来,显得有些疲敝,忙说:“不会的,你放心!”又语带双关地说:“老周有你这样的妻子,真好福气!”

 

(第三十章完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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