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长篇连载】新中国恩仇记
三部曲:盛世贱民 红朝屠场 丽都谍影
【作者】遗珠楼子
仅以此小说献给亡故的亲人和受难的同胞,愿他们灵魂安息!
第一部 盛世贱民
第三十一章
抓反革命 摆大乌龙
僵桃代李 祸从天降
在旧中国时期,香港虽是英国的殖民地,但与国内关系密切。特别是广东人,不少在香港有亲戚,人员来往十分便捷;有些商行字号在内地与香港各有店铺,职员住宿自由,不存在非法入境与逾期居留问题,也没有听说国内人民拼命往香港跑的事。可是新中国时期,人民政府为了人民不受资产阶级思想的危害,不许人民随便出国,到香港也就受到严格的限制。反而是港英政府鉴于广东人民有移居香港的传统,准许每天三十人的名额入境定居,即所谓“单程通行证”。
这三十个名额,分摊到全省各个县市乡镇,每天不足一个人;到了这个中等城市的各个派出所,每个月更是轮不到一个名额。每个派出所的指导员、正副所长都馋着这块大饼----出国审批权;于是就实行“权力分配制”来摆平,即按官位各得若干名审批权。潘副所长手中这个名额,是轮候了一年才到手的,怎不好些利用?刚好李艳桃落到他手里,也是“天赐良缘”;他自从看到李艳桃申请表格上贴的照片就动了“凡心”,到有一天见到她的“真身”时,便下定了非把她弄到手绝不罢休的决心!合该李艳桃有此一劫,谁叫她生得艳若桃花。
闲话休提。话说潘副所长那晚得手之后,虽然食髓知味,很想来个“第二次”,但这时农村的四清运动正在深入开展,城市里也开始搞“五反运动”,他怕引火烧身,不得不有所收敛,遂决定把李艳桃这个烫手山芋抛出去,乐得信守诺言。星期一上班伊始,便从抽屉里一叠厚厚的申请表中,抽出李艳桃那一份,在“派出所意见”栏目里,写上:夫妻长期分居;查无政治问题。同意李艳桃办理出境手续,赴香港与丈夫周富贵团聚。最后签上自己大名:潘安全。然后拿给所长过目,让他盖上公章,上报到市公安局出入境科;这都是例行公事了。
天下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。用不了几天,市局就把李艳桃的申请批下来了。潘副所长把这件美差事让老吴去做,老吴拿着通知条来到李艳桃的住处。派出所的同志上门,十之八九不是好事;邻居都探头探脑,想看李艳桃的笑话。只有张大妈心中有数,她带着吴同志进门上楼;才到二楼楼梯转角,就朝三楼喊:“周嫂,吴同志找你来了!”
这是一个初冬的早晨。南国初冬,最是一年好季节。李艳桃上身穿着粉红色衬衣,套上一件暗红色通花毛线背心,下身着一件土黄色尼龙裤,模样儿越发标致。正在对着衣橱的大镜子顾盼自怜,忽然听见张大妈喊她,应一声“哎”便赶忙开了门;张大妈一进门便说:“你的出国申请批准了,吴同志给你送通知书来了。”说着,往屋里东张西望,找什么东西似的。这边吴同志对着李艳桃做了一个会心的微笑,说:“你拿着这张通知书直接到公安局出入境科领取出境文件。”便把通知书递给艳桃,又补上一句:“你不用到派出所去找潘副所长了!”艳桃一听,刷地红了脸。她接过通知书,攥在手里,好似千钧之鼎,不期而然地鼻头一酸,泪珠夺眶而出。忙转过身去偷偷拭去,说:“不知道吴同志你来,也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。”吴同志说“不用啦,我们派出所正在开展学习雷锋同志为人民服务的精神,上门服务是应该的呗。”张大妈说:“吴同志,咱们走吧!”说着,两人便下楼走了。
这吴同志是派出所唯一从“旧中国”警察局留用下来的老警察,因为他在“旧社会”没有作恶,对这个地段的居民情况又十分熟悉,所以就破例“坐直通车”,当起人民警察来了。张大妈虽然是居委会主任,但她的丈夫原是这里的地头蛇,因为死得早,没够得着“清匪反霸”运动的清算,他的遗孀便在这个地区“积极”起来,成了“新中国新社会”的地头蛇——居民委员会主任。这居委会所在的地段,是全市最为繁华、居民成份最为复杂的地方,还得由这两个旧社会过来人——吴同志与张大妈一武一文来搞定。这时,两人正边走边说话。
“这地段有一个叫韦思模的青年吗?”吴同志问。
“有呀。他的父亲是一个民主党派,因身体不好,退休在家;韦思模顶替他父亲的一份国营工,被安排在粮店工作。”张大妈说。
“这韦思模表现如何?”吴同志问。
“韦家父子都安分守已,没有乱说乱动的事情;思模的母亲还是一位模范教师哩。怎么,有什么情况吗?”张大妈问。
“没有,市局叫了解一下。好啦,我的任务完成了。”吴同志说着,就与张大妈告别,回派出所去了。
市公安局第一科,即敌侦科,两个人在研究一封信。
“不错,就是这个叫‘韦思模’写的,寄到香港的地址正是我们监控的可疑通信处。这叫自投罗网。”一个中年同志说。
“是,杜科长。那我们该动手了吧?”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同志说。
“抓是一定要抓的,但韦思模的父亲是‘民革’头面人物,对我党的革命事业有过一定的贡献,要注意影响。”杜科长顿了一下,喝了一口水,放低了声音说:“到他的单位,粮店里抓!”
滨海区西堤第一粮店。一个中年妇女拿着“居民粮食供应簿”到柜台登记,柜台里边另一个中年妇女面无表情地在簿子上记下数字,说:“十斤,一元三角二分。”柜台外的妇女付了钱,柜台里的妇女在粮簿盖了小红印,柜台外的妇女拿回粮簿,转到右边。这里两个青年守着几桶白米等顾客来籴米;一个青年接过那妇人递过来的粮簿及布袋,看了上面的数字及印章,便用一个葫芦瓢掏米往布袋里装米,再拿到磅称上称。这时,突然从粮店外闯进来三个警察,为首一个脚跟尚未站稳,就朝两个青年喊:“韦思模!”那个闲在的青年听见喊声,猛然抬起头,后边两个警察趋步向前,二话不说,拿出手铐,把他拷了,立即带走。粮店里的人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,只留下一片惊愕。
那青年被押上警车,到了公安局敌侦科,领头抓人的杜科长马上审问。哪知尚未开口,那青年反而先问:“我犯什么罪?为什么抓我?”
“你自己知道!”杜科长说。
“我不知道!我没有犯罪!”那青年斩钉截铁地说。
“你不认罪?你收听敌台,还写信到台湾特务机构。”杜科长说。
“我没有收音机,怎么收听敌台?”那青年反驳。
“韦思模,你------”杜科长说。
“我不叫韦思模,韦思模是跟我同一条柜卖米的人。”那青年说。
杜科长顿了一下,随即,他眼珠一转,说:“韦思模跟你讲什么?”
“我们虽然同一个柜台工作,但很少讲话。”那青年说。
杜科长与他一同去抓人的手下使个眼色,说:“带下去,让他好好想想,再来坦白交代!”
那个手下把那个青年押了下去,杜科长对另一个手下说:“怎么搞的,抓错了人啦!”
那个手下说:“那就把他放了。”
杜科长说:“怎么可以?我们被人家指摘是小事,党的形象可是不能随便抹黑的呀!阿贵呀,你就是思想简单。”
阿贵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杜科长说:“找个罪名给他安上,关他几年算了。”
阿贵说:“什么罪名?”
杜科长说:“那还不容易!在粮店工作,能不多分多占一点粮食?偷粮食可以上纲成为大罪!凡人都有过错,经过审问,就会有问题。”
阿贵说:“是!”
这时,押人下去的手下回来,杜科长说:“胡图,那人怎么样?”
胡图说:“他很恐惧,好像真的有罪一样,”
杜科长说:“这就对了;他会想,我们之所以抓他,是因为知道深藏在他心里的那些‘罪状’;告诉他党的政策: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你跟阿贵下午审问他,让他利用他的恐惧心里,叫他坦白交代!”
胡图望了阿贵一眼,说:“我们先去吃饭,下午两点钟提审吧!”
杜科长又说:“给那个人也带一份饭,让他吃饱好上课。”
公安局审讯室。上午被抓来的青年孤零零坐在房间中间一张凳子上,面对着两个公安同志:阿贵和胡图,神色慌乱不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阿贵问。
“怎么,你们不知道我说谁,就抓我!”青年说。
“你老实点,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!”胡图说。
“叫什么名字?说!”阿贵再问。
“曾道妹。”青年答。
“道妹?你是男是女?”阿贵问。
“我还能是女的吗?!”曾道妹忿然地说。
“今年几岁?”阿贵问。
“二十九。”曾道妹答道。
“你知罪吗?”阿贵说。
“我,什么罪?”曾道妹迟疑地说。
“你不说,只会加重你的罪状。党的政策‘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’你不会不知道吧!”阿贵冷笑一声,阴阳怪气地说。
“在粮店里偷米几次?仔细想一想。”胡图提示他。
“我,我,不是偷;我只是把掉在地下的米扫起来,带回家。”曾道妹说着,低下头双手互拗手指,一副后悔的神态。
“天天如此?”胡图说。
“没有,不是每天都有米掉在地下。”曾道妹说。
“你在卖米,故意把米弄在地下?”胡图以肯定的语气问。
“不,不,我们倒米都很小心,尽量不让米掉地下。”曾道妹说。
“那你为何能扫米回家?”胡图问。
“那是那些扫不到的。下班时,所有的粮食都归仓,我打扫卫生,在桌椅下、墙壁死角还有一些米;但数量不多,我就用旧报纸把它包起来,放在裤袋里,拿回家。我想,这是捡的,不是偷。”曾道妹说。
“狡辩!”胡图突然发怒,猛拍一下桌子,提高声音说:“粮食是国家的宝贵财富,你偷窃粮食,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政策,这是重罪。”
“呜呼,呜呼!”曾道妹掩面痛哭,后悔不及。
胡图与阿贵咬一下耳朵,就说:“现在宣布对你拘留审查;你要好好想想你还有那些犯罪事实,再老实交代!”
说完,就把曾道妹押到公安局拘留所去了。
一九六五年国际劳动节前夕,市公安局召开科级干部会议,贯彻市委刘书记关于公检法系统依法办案、清查错案的指示,汪局长过问曾道妹一案,一科杜式金科长汇报说,以敌嫌拘留的曾道妹因查无实据,却因“盗窃国家粮食罪”,移送六科,处以三年劳动教养去了。
汪局长不悦地说,你们敌侦科放着真正敌人不抓,却狗咬老鼠,把个贪小便宜的小混混抓来滥竽充数,你这个科长是怎么当的?
杜科长被批评,脸上青一块红一块,额头冒汗。会后,他找胡图、阿贵斥责,那个韦思模摸查清楚了没有?
“不是说要引蛇出洞,让反革命组织露头再行动?”阿贵说。
“只怕上次已经打草惊蛇,韦思模有了防备。”胡图说。
“都半年多了,若是真的反革命,危害可就大了。”杜科长说。
“那我们明天就行动,把韦思模抓起来。”阿贵说。
“不,五一劳动节之前暂时不要动。”杜科长说着,从上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,抽出一根来,阿贵马上拿着打火机为他点燃。杜科长吸了一口烟,继续说:“我们节日之前加强治安工作,抓了一些人;我们却不抓韦思模,让他以为他真的已经没事了。过些时再抓他;人到了我们手里,不怕问不出材料。”
一个月后,市公安局汪局长接到省公安厅询问本市“民革”一位头面人物。汪局长找杜科长问这个人,杜科长一听纳闷得很;这个人正是韦思模的父亲。汪局长告诉他,国民党一位最高级将领将来投诚;韦思模的父亲是这位将领必见的人,要好好保护。
不久,前国民政府代总统李宗仁流亡海外十六年后,终于“回归祖国”。七月骄阳当空,李宗仁与他的夫人郭德洁、友人程思远等一行人到达北京。韦思模的父亲受到邀请到北京与李宗仁见面,韦思模跟着同去,侥幸逃过一劫。
(第三十一章完) |